八極拳術與元首維安---徐紀

      中國武術歷史悠久，派系如林。估計約已超過兩百多個門派，舉世無儔。
這許多門派的技術，各臻妙造；歷代的先師，人才輩出。能夠流傳至今日者，更是必有專擅，可敬可欽。

      一百年前，西洋的火器，早已擊敗了傳統的武術。為什麼八極拳在此科技掛帥的新時代，仍能擔負保護元首的重責大任，而未受淘汰呢？
這確實引人好奇，也不免令人擔心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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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請先一看歷史的事實：

      末代皇帝溥儀的護衛，是八極門神槍李書文老先生的學生——霍殿閣先生，以八極拳法所培訓的。其事跡不但有新聞圖照傳世，而且還攝有電視連續劇：〈康德第一大保鏢傳奇〉。

      中共建國後，保護毛澤東、周恩來、以及鄧小平等等國家首長的隊伍，也練八極拳；也是李書文老先生的學生——李健吾﹙小名玉海，或玉孩兒﹚先生所督教。
至於寶島臺灣，這一系的八極拳發展如下：
首先是家師劉雲樵先生，私人課徒，教授李書文老先生之技。學生三五，閉門用功……

      數年後，雲樵師發動師生協力；開始一. 融入臺灣武林，紹介本門特技。二. 出版〈武壇〉月刊，發揚固有國粹。三. 走向大專院校，成立國術社團。期望提升武術之格調，改變社會之觀感。

      再數年，劉師以八極拳法受命，擔任護衛領袖的重大工作。始於士林官邸，再含七海新村；傳授侍衛人員八極拳技，培育了一代代的八極拳教官、與值勤隊伍。
引人思慮的是：無論愛新覺羅、毛、蔣諸公，無不是身為目標，強敵環伺，危機四伏，隨時隨處，步步都是陷阱殺機的特殊人物。

      而況，新時代的領導，最重親民。走近群眾，真如身入虎口。八極拳有何能耐，真能確保元首的安全嗎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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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這就要從八極拳的風格特色談起了：

      第一：八極拳所專心致志，努力追求的途路，是由強身健體，而應敵致用。沒有成仙求道的修煉，沒有滿臺翻騰的表演。簡單、樸素、精純，而絕對務實。

      第二：八極拳的入門功夫，極其辛苦。不能吃苦的，就自然淘汰。保護了品質，也同時承諾了效果。

      而在身心兩方面，能夠承受考驗，入門習技的，則條件既已具足，而後的進功也就比較快速。極大的優點正是不必曠日持久，就可以擔任上陣殺敵，私人保鏢的習武天職。

      第三：八極拳的實技，最注重埋身短戰。這對於保護元首，執行任務的需求，極其契合。此因：

      特勤人員因應非常，與武術選手登場較技，極其不同——雖然兩者都需要高強的武技。

      選手奪冠，當然是不顧一切，全力發揮。但是，侍衛值勤，卻要盡可能地不去展現武術。既使使用了武術，也要看不出在對人動武，才是上上之策。
總的來說，保護元首所憑藉的，其實是：精準的情報，完善的組織，合宜的臨場佈署，與今日高科技器材的熟練運使。

      需要動手動腳，已屬萬不得已；而動刀動鎗，更屬切忌。元首親民，切不可破壞了形象。

      絕對的安全，與完美的形象。真是南北兩極的距離，卻又以間不容髮的密切關係而存在。矛盾共生，嚴酷地考驗著執行維安工作的人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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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那麼，八極拳又為什麼特別適合來擔承這份任務呢？

    這就要先簡單在應用的技術方面，先來說明一下中國武術的實戰原則了：

    吾人週身全體，其實無處不是武器。端看怎樣訓練，使之強固；怎樣運用，使之靈活而已。

    基本上說，所謂人體武器，可分遠、中、近三大部份。好比是陸海空三軍，各有飛機、軍艦、和大炮一樣；各持不同的功能，求取不同的戰果。

    先說拳腳，它好比是空軍。而、手是戰鬥機，足是轟炸機。所擔任的，是遠距離的軍事行動。

    使用拳腳來作攻防，乃是人類的動物本能。父、母、師、長，永遠在管教孩子：不可以打弟弟、妹妹；不可以攻擊鄰居的幼兒，低班的同學……
 
    可見得，這原是不學而能的。而後才是百千年來，殺人如麻，流血千里，累聚動手動腳的經驗之所得，就叫：武術。武術家動起手腳來，當然比較內行，比較厲害而已。
其次再說臂部的肘，和腿部的膝。可以比喻為海軍：有戰艦，有潛艇。負責的乃是中距離的作戰任務。

    肘和膝的使用較不常見於常人，而武術家則發現了它的威力，與攻防上的優勢。通過訓練，使與拳腳參合並用的話，常能攻人不備，取得戰績。或是發動次波攻擊，延長攻擊線；以保持戰果，或是加強戰果。

    至於說到肩、胯，則與前述的拳、腳、肘、膝有絕對的連貫性——肩是肘、拳的根；胯是膝、腳的根。而、又有著絕對的差異性：拳腳肘膝是四肢，肩胯兩部是軀幹。
也因此，肩之與胯像陸軍，也有大炮，機鎗；也有步鎗，刺刀。四肢是纏鬥攻防的火拼；而軀幹，才是最後奪取佔領的陣地，寸土必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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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千古以來，中國武術的攻防應用，必須是四肢加軀幹；拳腳，肘膝，肩胯融而通之，匯為一用的。像極了今日軍事的陸、海、空軍聯合大作戰。

    總因火器當道，武術退化。今日武術賽，打擂臺之所見，十之八九是拳腳交加，遠程攻防的講究。能用肘膝的，十之一二。雖將它誤認為近身之技，而其實是中程戰法。不過，已經威力倍增，可操勝算了。

    中國武術若與其他各國的武術相比較的話，徒有虛而不實之佳譽，其實卻是沒落得相當難堪的……以致於：套路是中國貨，實戰是舶來品；難得一見軀幹肩胯的運用，亦即是短程交戰的攻防之術。而沒有了它，聯合作戰就出現了可怕的缺口，敗身亡國，不堪設想。

    如將上述諸端以圖示之，則得到的，是一個極不穩定，令人不安的倒三角型：

這在又要保護首長，又要深入民間的隨扈人員來說，真是極大的難題。當然人人都知道，不可以以拳腳向人；即使全非故意，都生怕要鬧新聞。到那時，媒體瘋狂的只是收視率；人民唾棄的，卻是元首本人啊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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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相對言之，肩胯的使用是軀幹，不同於四肢。不起手，不擡腿；容易偽裝，難以捉摸……乃是在並不打草驚蛇，只似有意無意的態勢下，默然完成任務，並且效果良好。

    再者，武術家無論是私鬥、是比賽，一定是面對敵手，正前迎戰的。八極拳也不例外。而隨扈人員因應非常之時，時常要作側背方面，衝陣制敵。這時，八極拳中的肩靠胯打，就比較最能符合為此殊非尋常的勤務特質，與技術需要了。

    因為，這種「埋身衝入陣，由裡往外打」的所謂「捨身」招法，正是八極拳中極其講究的本技。以圖示之，有趣的是出現了一個與前面正好相反的正三角形：

武諺所謂：「手是兩扇門，一腳逼死人」。正是進步得法，全身驅逼，守死敵人，使之不能出手之意。絕對不是今日的誤解：「一腳『踢』死人」。

    又謂：「綑鎖二步妙無窮﹙「一腳逼死人」是也。﹚，保住三尖﹙武術中必求先「保三門」的「三尖對」。﹚往裏攻；身如泰山穩，先入虎口中」者，就是八極拳三軍聯合大演習，沙盤推演之描繪。保家衛國，攻城掠地的基本大原則。

    時至今日，再不能唱什麼：「教拳不教步，教步打師傅」的老古調了。因為先上步近身，再肩靠肘頂，後拳打腳踢的用技次第，才是練成精兵勁旅，擔當元首鐵衛的訣要方針。

    而當已三軍壯盛，武器精良之後，每逢戰役，仍然需要一位卓越的指揮官——清醒的頭腦，來發號施令，指揮四體，而協同合力以克敵。

    這個指揮官是中國人；他的頭腦，是中國式的；而他領導下的中國武術，是依點、線、面、體的中國法則，去聯合作戰，殺敵致果的。

    這一套作戰思維，外國沒有。就好比是〈孫子〉，及其以下的歷代兵書。必須認真研究，務必得其真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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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此外，更有一件極其重要的判分是：在臺灣，元首維安的八極拳，與一般武術愛好者的八極拳，以及將八極拳當作宗教來信仰崇拜的人士，其基本追求是不同的。

    請辨別：特勤工作的八極拳，是必須學以致用，追求客觀成效的。

    而，愛好武術的的八極拳，是可以習而樂之。追求主觀滿足的。

    信仰八極拳者，則是以練拳為崇拜之儀式。只要心懷志誠，也就無往不利了。
 
    現時代的武術，一般言之，已經不再承擔格鬥殺敵的天然本職了。因之，喜愛武術的個人與團體，其追求，其活動，一則是對於不同套路，不同門派，與不同結構的兵器的搜羅與受享。另一則是在追求心靈的歸屬，平衡生活的惶亂。絕對地信仰拳派與師門，不容任何改進發展之可能。此乃時代取向，人人可以各取所需，各行其是，不必議論是非高下的。

    至於少數真正熱愛武術，真心鑽研的人士；並無工作任務，也無名利可圖，則其心力奉獻，與其研究成果，仍然必須與一般愛好武術，信奉武術之人，以及以武術來完成任務的人員分享共有；才有價值，才有著落。這一種人癡迷武術，旨在利他，成功不必在我，而熱切地期望著武術全體的長存與提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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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根據傳統武術，所謂「拳、法、功」三者必須合一，全面追求，共同致用的模式看來，現代武術家之所努力從事的，乃是「拳」；也就是「拳」套的演練與滿足。

    「拳」套的學習最速效，最安全，最能娛樂自己，也最能炫耀他人。它又確實具備有怡情健體，內運外動的上佳效果；但、卻沒有自衛防身的攻防效能。

    至於攻防，則是「拳、法、功」中之所列舉的第二項目：用「法」。這也是武術自古以來的鍛練目標，與存在價值——只是，除了少數人員之外，用「法」的重要性，在今日世界，幾已跌停。

    全世界各民族，各國家，莫不有其武術。斯乃為人與獸鬥，人與人爭的生存實際所必須。因之，任何武術莫不講求應用攻防之實踐。

    然而，中國武術的用「法」特殊，獨立於世界武術之外。它無法從「拳」套中去追求體悟；也無法用任何令人尊敬的外國武術來詮釋，而橫向移植。

    當然，更不可能有任何一人、或團體，可以存活五千年，殺人四萬萬，不犯法，不寒心，以累聚經驗，總結成果，創造出其實是另一個與中國武術同樣偉大的新新武術出來的。

    那麼，要知用「法」，必拜師門。直向的傳承，確是唯一的途徑；但是，卻非成功的保證。只因：

    一：用「法」在過去，為了道德，與安全上的種種顧忌，它的傳授，是秘密的。火器打敗了拳腳以後，更不需要去追求此事，而吃苦受累了。因而，殘存的中國武術之用「法」，少有傳人。想要找老師，不一定找到；找到了老師，不一定得道。正是今日有志之士的浩歎……

    二：既使得到了真傳，多半是口授、是密訣。翻譯、注解，仍在於教者的良心，與學者的誠意。因之，口訣倒背如流，或能成文著書，固然是可喜的成績，卻仍不能夠保證用「法」的傳承。畢竟，多「知」並不等於多「能」。

    三：請以「學習」一詞釋之：「知」，是「學」的功夫；而「能」，是「習」的累聚。不「學」，不「知」從何去入手；不「習」，就沒辦法擁有真實的「能」力。而、「知」之與「能」，遠隔著萬水千山……

    從前，可悲的情況是：老師不肯輕傳，學生白下功夫。

    而今，可哀的更是：即使有老師想方設法地傾囊相授，新新人類卻將「知」作「能」，淺嚐輒止，賣弄聰明，自欺欺人。

    於是，「拳、法、功」中的最後一個字——「功」力，無從具備。致使「拳」套成了花拳繡腿；用「法」只是空中樓閣。不「知」用功，就一定沒有「能」力。本是極其明顯的道理，卻被刻意地屈解、規避、漠視、而鄙棄掉了……

    維安人員學習了八極拳的拳「套」，當然要知道八極拳的用「法」。而、想要跨越鴻溝，安抵彼岸。最緊要的是：必需要有渡人的橋樑，載客的舟船，也就是——「功」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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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八極拳的「功」法訓練，是典型中國武術式的。大別區分為外功、與內功；合之乃為竟全功。

    外功，是肢體、筋肉的發展、與養成。只要肯吃苦，比較容易得到理想的成績。
內功，則是意念、骨節的發現、與培育。無論怎麼強壯聰明的人來練，不容易捉摸其要領與實況……

    只因為，練內功必需要：明確無誤的認知，身體力行的願心；堅強的毅力，敏銳的感覺；只求練功之樂，不求練功之果；品賞玩味，欲罷不能；等等等等，這般那般；不近情理，卻又無可奈何的九九八十一關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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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武術一道的全體全貌，雖甚高遠，時代畢竟不同了。一非人人之所必需，亦非人人之所能及。八極拳法真實著力的重點是：

    「拳」套：八極拳中，明確具有訓練目標，且係如陛而升的系列套路，一定精修。此外，則不必涉及。以節省精力，且避免誤導。

    用「法」：必須以中國武術，八極拳遠、中、近距離的實戰技巧為依歸：掌握特質，組合變化。依據工作之需要，進行緩、急、輕、重的選擇、與調節。

    至於「功」力：由於從無明確的學習資料傳承——不輕傳，又乏現代武家的足夠案例——不真練，無法取得可靠的資料，以制定客觀可信的參考數據。

    因而，在此所能指出，而且強調的，仍然只是「拳、法、功」三合一學習法的必然性、正確性、與唯一性而已。

    學「拳」套要精當簡要，切勿以為拳打熟了就能用；這是現代武迷最大的癡夢。
用「法」要是中國特有的技巧，勿以外國武術來認知，詮解，似是而非。更不要模仿功夫電影，武俠電視。浪漫雖然動人，卻非真實人生。

    而「功」力方面，除了要：內外兼修之外，更要明確指出：「功」力之所追求的，一是品質的改變，一是能量的提升。而、品質永遠優先於能量。只因，能量不足，可以繼續練。品質不對，那就再怎麼練也於事無補了。

    總之，第一要務，首在建立中國武術八極拳的DNA﹙特質﹚；隨後才是，遵循八極拳術內外兼修的ABC﹙基本﹚，循序漸進，不斷努力；日升月進，至於無極呵！


    《附記》：

    一. 本文旨在說理，而理未易明。乃在八極拳外，稍涉武術學習之概況。雖不能細，舉其大端。

    二. 本文旨在說理，而八極拳之分支尚多，內容不一，功能各異。
此處所議，多有保留，不求普世一如之價值。

    三. 本文旨在說理，非對特勤訓練作規劃。實際操作之技巧，亦非
文字所能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