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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空间是我杂记别人的一些武术文章,记集在一起,以便日后查找研究

杜毓澤老師的技藝與傳承

2008-02-27 10:48:32

一九八九年三月十六日星期五,上午十時三十分,杜毓澤老師不幸病逝於臺北榮民總醫院……距生於前清光緒二十三年丁酉、九月三日,享壽九十又四。

    杜師可能就是當代字輩最高的陳式太極拳家了。他的謝世,讓人感覺從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的陳太極傳承史,已經翻到了最後的一頁。

    清末,陳太極尚在守秘不傳外人之時,杜師的父親名嚴、字友梅老先生,是光緒三十年,甲辰科,二甲、十一名的進士。因具如此身份,才能聘得長興先生之孫,耕耘先生之子延熙太夫子,來家出任護院保鏢之職位。前此,延熙太夫子曾在袁世凱邸中任教六載。於是,杜師遂得以少東的身份,執禮問藝,習得了「老架」一系的陳太極。

    其後,杜老先生榮陞,南調粵桂,延熙太夫子請辭。原因是:一、年事已高,生恐不服南方水土。二、安全工作極費心神,非高齡之人所克負擔。三、火器已漸普及,徒恃拳腳不足以抗衡。

    然而,老東家的安危,仍須稱職的專人負責。延熙太夫子乃引介名標太老師:年輕英銳,拳腳功夫了得,更難得的是有一手好鎗法。

    杜師遂又從名標太老師進修,所習的乃是「新架」- 亦即是「忽雷架」。直到杜師先入上海同濟大學,再赴德國克虜伯兵工廠深造為止。

    一九六九年,夏末秋初,當我始從杜師,習技於其花木扶疏的四四兵工廠宿舍大院中時,他已自副廠長的崗位上退役。他傳的「老架」,與時來過訪,原籍招賢鎮的王夢弼先生所習,幾乎全同。而王先生實是發科先生教其外甥王司孔先生時,一同受業的弟子。

    當時,我以為凡是延熙太夫子所傳,無論其子發科先生、弟子如杜師、內容自然是一律的。

    但是,另有臺北的潘作民先生,與臺中的王鶴林先生,均是發科先生到了北京以後的學生。他們所練的「老架」,竟與杜師很有出入——雖然套路是差不多的。

    民國六十七年,春杪,在我追尋杜師十個年頭之後,移居舊金山。漸見有陳式太極自大陸來。喜作切磋後,發現:也是發科先生之諸弟子,及其子照奎先生所傳。而練法又與杜師、王先生、以及作民、鶴林等二位先生均不相同了。

    我自然尊重彼等,我認為:拳腳發展到今天,已經成熟為藝術;而藝術怎可求統一?再說,太極早有楊,武、吳、郝等等之家數,新發明也層出不窮;實不能再失驚打怪,故步自封了。

    但是,同樣的理論、同樣的套路、同樣的師承,而差別竟是如此之大?實在不能不令人瞠目咋舌 ………

    至於名標太老師之藝——「新架」,我也曾習練。杜師之傳,與現寓北市(溫縣北關人氏、省三先生高足)的郭青山先生,以及住在高雄(泌陽人氏)的王晉讓先生等二位的「新架」,真是太不一樣了。當時,我的疑慮很大。

    後來,了解了青山先生所長的,是有恒、有本兩位先生的「新架」。晉讓先生則是趙堡清平先生之長技,另一種不同的「新架」,也叫「小架」,或是「趙堡架」。然而,如果只說「新架」,不加補充說明的話,則一般是指有恒、有本兩位先生之學的。一如古來稱「河」,而不說明什麼河時,便是黃河;稱「江」,而未特別指出什麼江時,總是長江之例。

    但是,杜師的「新架」呢?仍然是一大謎團 ………

    我也曾託請日本及美國籍的太極同好,在前往陳溝朝聖取經之便,打聽名標太老師之人之技,竟然全無下落,似乎並無此人………

    再者,無論從書文資料,及擅場任何「新架」、「老架」的同賜告,陳太極到了近代,由博返約,總是說專精「頭套」、及「二套」(亦即是「砲捶」)兩個訓練的階段。

    這也就如許多其它門派的拳技,常有所謂頭二、上下、大小、內外、前後等等的練法一樣,乃是傳統。

    然而,杜師之學,卻硬是分有:「老架」(「頭套」) 。「新架」(也是「頭套」) ,及「砲捶」等三個階段 。

    與眾不同不打緊,奇怪的是:我謹奉教誨、體會玩味,深覺三個層次,條理井然,猶如進門、登堂、而入室,缺一不可。

    明白地說:沒有「老架」,加上「新架」的訓練,便練不好「砲捶」。可是,今日大陸,且已漸及全世界的「老架」,卻是兩大套:練完「頭套」練「砲捶」。而他們這趟已廣流傳的「砲捶」,練來又與杜師不一樣了。

    民國七十六年,金秋,我終於把握住了第一個可能的機會,飛往大陸,頂禮陳溝。此行的收獲,如下:

    首先我發現陳溝人士對那「老」、「新」二字,運用一如常人,並無特殊之處。亦即:「老」不過就是早、舊、先、前之意。而「新」乃後、晚、近、今之意。這兩個字兒相對舉, 是由比較而產生的 , 並非一成不變。

    長興先生一系,本來並不叫「老架」:因為有了有恆、有本二位先生之技後,才將原式叫「老架」,而革新的自然稱「新架」。有如唐人的詩,叫新體、近體、今體,是對魏晉南北朝而言的。

    等到清平先生又創另一新的練法,也被叫「新架」,只是因為它更新些。如同民國初年的白話詩,也叫做新詩一樣。

    真正有趣的是:陳溝人士也把現在流行於大陸,而且推廣於海外的這種新流行的練法叫「新架」,則真是最新的一種「新架」了。自然,這種「新架」,我見得多了。就很感興趣地要求讓我拜觀陳溝拳師之所習練,自認為不同於當今外傳 – 也就是所謂的「老架」,以觀奧妙之所在。

    我承認自己眼拙,實看不出太大的差異。而慨然為我表演的,均是名揚國際,陳溝的主力拳師,代表性全無問題。

    倒是後來有幸目睹幾位年長的男女拳師,才終於在離開臺灣十個年頭之後,第一次見到別人練的「老架」,與杜師之教相同相近,總算掃除了心中的孤寂無助之感。

    至於杜師所授的「新架」,尋根必先找名標太老師的下落。萬幸,得遇伯先先生。劈頭一句回應我曰:「哦,保杜嚴的!」真如同撥雲見日,令我全身都打了一個震顫……

    名標太老師回鄉後,不幸以肺癆早世。有子二人,不以武名。學生又少,練法又難。因之,伯先先生賜告:「現在在陳家溝,已經沒有人練這種太極拳了。」

    再扣:是否確喚「新架」?則果然也可叫「新架」。更因練來講究瞬間發勁,全身震動,因而也叫「忽雷架」,或是「矻顫架」。而其步法,特別講究。管腳,進襠,必與手上、身上的命意相合,隨招運步、套封插逼,連綿不斷。如風波生地,亦如潮浪濤洗,起伏沖激。所以,特別又將「忽雷架」的步法,叫做「波腳」。

    再詢此系之由來?則果然係承清平先生遷寓趙堡後所研創的「小架」之啟發,而定型於曾赴王堡,習得梨花槍法的李景炎先生之手。傳到了名標太老師時,功夫雖是了得,從來門衰祚薄,習而有成者,鮮有其人。

    至於杜師的「砲捶」,則是在習於延熙太夫子後,尚未定架成型之際,又承名標太老師之傳。

    名標太老師之對延熙太夫子,一定在敬佩恭謹之外,更還有知遇感激之情。對於太夫子之道,自不忍逕改前規。於是,杜師遂如甫出水火的精鋼,融融然尚未堅靭定型,迭蒙二位巨匠之錘鍊,遂得兼祧二家之學,衍化出一種新「砲捶」;雖然杜師一生謙謹,從未以「新」字自命。

    因之,要想全習杜師之技,是必要從「老架」的「頭套」入手,以身領手以入門的。再習「忽雷架」的「頭套」,以手領身而登堂。最後才習練他這趟融會綜合、新舊相參、如乳入水而不可或分的「砲捶」。

    這麼說來,自然,就是一共三個層次的訓練了。

    記得,當我從大陸回到舊金山後,除了將此情況,在美國的《黑帶》,日本的《武術》分期連載之外,更在發行於河南鄭州的《少林與太極》雙月刊 ( 已改月刊 。) 上,分若干期詳敘見聞觀感。其中,自然述及陳溝。

    為了依序說來,必在半年、十個月之後 。便先以詳函,向杜師報告回訪陳溝的經過,特別是名標太老師的下落。

    立刻,就獲得了杜師的覆函,說是:「這是首度得知名標老師的消息,為之淚下……」同時,這位九十一歲的老人,還回憶起他的老師當年辭別之時,其心願乃是要回去陳溝,遍訪前輩,繼續在太極拳上下功夫云云……孺慕深情,師生厚誼,著實令人感動………

    可憐的是,他命我明年初 ( 一九八八年 ),回臺灣過春節。我因職務羈身,無法如命。直到今年才得回去,而竟以些許的阻撓,錯過了最後的一面。

    我對杜師分從兩個系統入手:左青龍、右白虎;而後龍虎相交,結丹成果於「砲捶」的武學,習而好之,陶然樂享。本來,這也是不必為外人道的。不幸,杜師仙逝,為總結杜師生平拳藝,且免後人不知就裡的爭議,覺得實有責任,表而出之。再說,這也是太極拳界的材料,應當公開,應當求教於當世的。

    據我仰瞻並世陳式太極的諸大名家先進,覺得杜師實有以下幾項的地位:

    一、是他保存了延熙太夫子的「老架」練法,正因今日盛行者與之不同,實在是比較研究的重要資料。

    二、是他繼承了名標太老師的「忽雷架」,是稀有的資料。吾人何幸?尚睹此技傳世。

    三、更是他的「砲捶」兼承二系,別張一軍。為後人留下更豐富的資產,似一筆額外的營收。

    另外,若問我對於杜師最大的崇仰,實應該是他那永不止息的求真精神,與謙抑風度。杜師一生,從不以輩份驕人,亦不歧視任何派系的陳太極。授課之時,開明、活絡。而自己的用功,從採購西式的健身器材,以練基本體能;選用日式拳靶沙包,以習擊準發勁;盤架子、講用法;而尤能博採諸家,棄短取長。汪汪的度量,藹藹的風儀,真正是將太極的功夫,練到了身上、心上,而不只是以手足便捷為滿足而已!

附錄

五指山,軍人公墓;上校二區,忠三路。

杜毓澤:前十五年,九月,三日生;民七十九年,三月,十六日歿。

康為慧:前十六年,七月,七日生;民六十四年,五月、二四日歿。

「杜毓澤先生。河南博愛人,早歲畢業同濟大學機械系。抗戰前。即參加革命。歷任軍政部兵工署上校技正。總庫長。及四四兵工廠副廠長等職。對兵器製造。貢獻特優。曾奉頒勝利。及忠勤勳章。享壽九十四歲。德配康為慧夫人。出自名門。生子珮。女琬。均在美。成家立業。家學淵源。積厚流光。正方興而未艾也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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