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念雲樵先師逝世三週年

令人難信的是：才一轉瞬，上距劉雲樵師謝世，竟然已經三年了！

    一九九五年的一月十五號，我回臺恭預座落天母的慧濟寺的追思法會。在悲緬的情懷之外，更難受的乃是愧怍無力之感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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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雲樵師的啟蒙先生是張耀庭太夫子。所承習的「太祖長拳」，慢動作，撐架子，與今日流傳的好幾個「太祖長拳」的門派不同。打比方說：有些接近於「太極拳」的練法。無論在史料上，理論上，與技術上，均有其獨特的地位，和價值。

    劉師習自張太夫子的「迷蹤拳」，也叫「燕青」。我尚探訪到另一說法，將它叫做「迷蹤白拳」；而「白」字不知何解?我猜想：或許是質樸無文的意思吧?因為，此系的「迷蹤」，只有三個套路，動作也摒戒外觀的繁複華麗，追求內蘊的豐美富足。

    其後，雲樵師追隨李書文太夫子，修習了「八極拳」，與「劈掛掌」的技法；而所傳承的，乃是李太夫子晚年精純圓熟的結晶。

    李太夫子的「八極」、「劈掛」，威名藉甚。而且，幸運的是：其早、中、晚期的技巧與風格，均尚存活於其不同時期的弟子與支系中。研究這些個時期的同與異，並且探尋其之所以同、所以異的因由成效？不但能充份了解李太夫子其人、不斷研求進展的誠摯專一、精進勇猛；不惜以今日之我，戰昨日之我。並且，從這種的比較研究中，更指示了我等後人，應如何追求真理？怎樣改進武術？使適存於今日社會，甚至於第二十一世紀的新世界。

    雲樵師藝成之後，遊學山左。在黃縣隨丁子成太夫子習「六合螳螂拳」，往煙臺從宮寶田太夫子修「八卦掌」。

  「螳螂拳」以「七星」、「梅花」為正宗。無論冠以什麼不同的名號如「羅漢」、「光板」、「摔手」、「八步」，乃至於「豁嘴兒」、「象鼻子」、「鳳凰三點頭」，都是小異而大同，同此所謂「硬螳螂」的系統。

    而所謂的「軟螳螂」，就是「六合螳螂」。時較晚出，技巧更有顯著的差異。「螳螂拳」自誇是合十八家法而成之技；那麼，「六合螳螂」就是更加參合了若干門派的的新化合物了。其理，其技，確有獨到，而流傳未廣。
 
    至於「八卦掌法」，劉師習自宮太夫子的，乃是尹福先生一系之技；而與今日京中所傳之「尹派八卦」，不全一致。相信，個中必有宮太夫子得意之技法。亦不可湮沒其承上啟下，在技理上的個別貢獻。

    特別是尹、宮二氏，均由「羅漢拳」而轉習「八卦」。如何轉習？也就是如何留存「羅漢拳」已得之根基，以助「八卦」？又如何戒除「羅漢」之積習，勿妨「八卦」之前進？這就經過了兩代大師的肉袒血戰。而董海川先生的教誨諄諄，循循善誘。與雲樵師的精敏力學，發皇踔厲。為「八卦」一門，建立起一個極其不同尋常的支系。其不尋常處在，階式的訓練程序：目標明確，精力集中，而成效可期。

    雲樵師在山東的經歷，不只是多學了一些門派、套路，與技法；其真正的成就在促成了劉師理論與技巧的成熟橫肆，既闊且深。於焉，才得以造就出一位承先啟後的近代武術的名人，與明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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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任何技藝，古今中外，無不是技以人傳的；少有例外。因之，我們說「等待大師」之時，也就是同時在期盼該項技藝本身的飛躍。

    再看大師們的行誼生平，成就貢獻，種種不一，而亦有一事相同。那就是：絕無墨守成規的大師。大師們成就了他們自己，也同時提升了其所從事的技藝。其不二法門，端就在：源於傳統，突破傳統，而終於：創造新傳統。

    京劇，是中國的新劇種。始創至今，甫二百年。它是以徽漢二劇為主體，更旁參了多種地方劇曲，吸收溶化，而逐步定形成體的。

    二百年的京劇史，尚可徵查。與其說它是一部京劇的普及史，不如看待為一部京劇的進化史。蓋必須進化，出而愈精，才能廣受歡迎；普及只是必然的結果。這不是行政命令，運動風潮之所能致力的。

    細看京劇進化之足跡，則又無不是幾位藝術大師，在第一道火線上，白刃肉搏的珍貴結晶。大師已逝，京劇也便告消沈……

    譚鑫培先生的成就再高，余叔岩先生必須更出新韻。就連其文孫富英，不是也有「新譚派」的美譽嗎？而、梅蘭芳先生的「梅派」，卓然特立，便不曾再有超越與翻新。「學我者生，似我者死」。這正是今日京劇的課題；可資借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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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我赴滄州城裡，郊外，探訪「八極」，粗知梗概。而對西北、與東北的「八極」，或直接、或間接地，也有認識。乃至京、津各地；與上海、南京的「八極」，盡可能地，也作過印證；深以為各有專長與價值。

    至於李書文太夫子，與雲樵師的傳授，指導我們的，實是存精去蕪，推陳出新的大方向，大擔當。絕非那「生涯不敗」，「一打必殺」的廣告詞兒！如何遵循，創造，遠逾前修？才是劉師對來者的訓誨，與期望。

     我不但上北京探訪過「八卦」；不放心，更去過文安、虛心求教。之外，當然到過劉師習技於宮寶田太夫子的煙臺。而、「八卦」早成顯學，全國各省，無不流傳。就我力所能及，無不努力訪求。

     關於董海川先生究是創技？抑是傳技之爭，非我所能參與；只應靜待定論。但、董先生之技已與文安不同。而宮太夫子在魯之學，亦與尹福先生的傳授有別。再經劉師的投入，已將宮氏晚年之藝，傳承、捶煉，而益見光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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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紀念雲樵師逝紀三週年，深覺：如只是推廣武術，發揚劉師的技藝，固然是繼承了遺志，卻終嫌似有未足……

    細想劉師是甚樣的英特之人？其對武術之理想又當何若？那麼，我所不敢面對的問題，我自知無力承擔的重任，便是：

    源於師教、突破師教；從而更創高峰，以答謝師教的鞭策、與無可旁貸的使命啊！

    因為自知不堪當此重任，只得將這道無比莊嚴的師命，刊佈出來，以俟賢才。而自己，則願擔承一名傳令接引的工作人員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