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氓兔缘何风靡？

 

 ——心理专家谈另类卡通与青少年偶像崇拜

 

 

谈话人：岳晓东（哈佛大学心理学博士，现任教于香港城市大学）

　　    费俊峰（南京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与研究中心讲师，心理咨询师）

采访者：陆文茵

 

 

另类卡通的出现：商家眼光＋回归本我

 

陆：近年来，卡通片市场出现了很多“另类形象”，如蜡笔小新、流氓兔、樱桃小丸子等等，这些另类形象缺乏传统卡通形象的美好品格，更突出其不怎么完美的一面，却也得到了儿童和青少年的欢迎，而且在一些成人尤其是大学生和白领中也深受宠爱。您觉得这些另类卡通形象的出现，有什么样的原因？

岳：首先这是商家的眼光。别人都在讲正面形象，你搞一些调侃、反叛的另类形象，无疑会受到欢迎。商家正是看中了这个商机。

这些另类卡通形象之所以受到欢迎，可以用“镜子效应”进行分析，就是说人们的外在表现反映了其内在需求。心理学的精神分析认为人有三层：超我、自我、本我。现实中人们都生活在超我的状态下，要符合各种要求，活得很累；另类卡通形象则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，甚至搞恶作剧，也很搞笑，能让人暂时得到放松和解脱，并在这种另类的形象体验中回归本我状态。

因此，商家的眼光加上人的回归本我的需要，就构成了这个市场。

 

陆：心理学中有“补偿理论”，人们通过偶像来补偿自己无法实现的理想。您觉得人们能从另类卡通形象中得到什么样的心理满足？

岳：补偿作用简单说来，就是“缺什么，补什么”。现在的小孩每天做功课、准备考试，过得很受束缚，缺的就是放松、随心所欲，所以“另类”容易受到他们的欢迎。比如小燕子，虽然看上去疯疯癫癫，但却能为所欲为，所以小孩很羡慕，也需要这种形象来进行幻想，补偿自己在现实中不能实现的事情。

 

陆：那成人呢？

费：成人也需要放松。不过对成人用“交互理论”进行分析可能更为适合。“交互理论”认为，任何人在任何年龄阶段都有三重自我：成人式自我、父母式自我、儿童式自我。有些小孩会抱个娃娃睡觉，体现了他（她）的父母式自我；成年人爱看卡通、玩游戏等，表现的就是儿童式自我。

 

陆：就是说，用交互理论来看，另类卡通是满足了成人的儿童式自我。

岳：可以这么说。交互理论跟精神分析理论有点类似，不过前者用了更生活化的表述。事实上，每一个人在不同的情况下，都会表现不同的自我。

 

陆：另类卡通形象的价值取向之一可以说是逃避现实、回归本我，既然它们受到追捧，那是否就是追捧者的价值取向呢？

费：不是这么绝对的。人们希望生活没有压力，但更希望做老板、过舒适的生活，这样的矛盾每个人都有。

岳：现实中人们都是有生活目标的。只是一直活得很累，偶尔也想放松和回归。

费：对，人们在偶尔回归、随心所欲的状态下当然觉得很好，但要是让他一辈子都在这种状态下，他肯定会不愿意。就是说，尽管我活的很累，但要换种方式，比如回到乡下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肯定也不愿意。

 

陆：另类卡通崛起是否还有更深层的社会原因？

费：有。另类卡通受欢迎，同时也折射出目前儿童文化市场的贫乏。目前国产的儿童电视片、动画片、书籍都很少，其它代产品也很缺乏，所以一旦儿童接触到另类的东西，就会觉得是最好最有趣的，使之异军突起。而且现在的小孩社会活动空间比较狭窄，放学就回家，跟人的交往也较少，也促使另类卡通形象的影响增强。

 

另类卡通形象：偶像，榜样，还是其它？

 

陆：很多小孩都喜欢模仿另类卡通形象的言行，买各种相关的玩具、配饰等，对他们来说，这是否属于偶像崇拜？

岳：在我看来，另类卡通形象不能算是偶像，小孩对他们也只是喜爱，而非崇拜。偶像崇拜是很神圣的，属于顶礼膜拜的那种。我在研究中曾提出，偶像崇拜是理想化、浪漫化、绝对化的，榜样学习则是现实化、理性化与相对化的。

费：会有人把另类偶像作为偶像，但可能会比较少，范围也比较窄。不过另类卡通形象是否是偶像，还需要做进一步的实证调查。

 

陆：那是否算榜样呢？

岳：可能类似于榜样学习。榜样学习的概念相对简单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榜样。如果把榜样看作中性词，那就既有好的榜样，也有坏的榜样。习惯上不把学习坏的作为榜样学习，但实际上也是榜样学习。

费：的确如此，人们在习惯上觉得榜样是正面的词，但如果把它作为中性词来看，另类卡通形象也可以成为榜样，但不一定是偶像。比如蜡笔小新，孩子会喜欢他的表达方式并进行模仿，但不会将小新绝对化、完美化，没有达到膜拜。而且偶像影响的是很多人，榜样则有可能只是一个人的榜样。

岳：由于偶像和榜样都有社会学习的价值，所以制造者和教育者都必须给予充分考虑。

 

青少年偶像崇拜：“三星人物”、娱乐化将成主流

 

陆：您做过多次香港与内地的青少年偶像崇拜的调查，不知有没有涉及卡通形象？您的印象是什么？

岳：印象中，香港青少年对卡通形象提名会更多。因为在香港，人们普遍怀有这样一种期望：回到儿童年代，过相对无忧无虑的生活。这种回归儿童和青少年时期的期望已成为一种风气，不是个人现象，而是群体现象。

费：我记得调查结果中，香港青少年的偶像以明星居多，大陆青少年的则现实中的榜样居多，尤其是政治人物。

岳：的确如此，这跟香港社会的氛围有关。香港的正统教育相对较少，孩子更能随心所欲，玩乐的气息也更浓一些。在内地，青少年在偶像选择上有三种途径：学校推荐、家长推荐、自己选择；但在香港，学校不推荐，家长也不管，只能孩子自己选。

 

陆：就您所做的研究，您觉得青少年偶像崇拜的内容、方式、特点是否在变迁？今后的趋势将是怎样？

岳：青少年偶像崇拜的大方向是“娱乐化”，就是说青少年的偶像崇拜将越来越集中在“三星人物”上，即歌星、影星、体育明星。

青少年偶像崇拜的确有很明显的时代变迁：50年代主要是英雄崇拜，主要是高大全的形象，如董存瑞、黄继光；60年代是榜样崇拜，如雷锋；80年代是科技人物崇拜，如陈景润。而到现在，“三星人物”崇拜越来越明显。以前的偶像都是意识型偶像，“三星人物”则是娱乐型偶像。

费：意识型偶像不光代表他个人的实际情况，还代表背后的一些东西。

岳：对，意识型偶像还代表一种理念、一种人格。但娱乐型偶像不同，可能现在是这张脸，过两年又换一张脸，但都是同样的操作方式。

 

陆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趋势？

岳：主要是媒体的作用。香港娱乐界的老板本身就控制媒体，通过大力造星、促进消费来获得经济利益。他们是把儿童和青少年作为市场来开发的。你需要偶像，我们就提供偶像。在香港，娱乐界是典型的商业运作。明星穿衣、打扮、行为都有一系列的要求，如twins，二十好几的人，为了和小孩拉近距离，还要成天装小孩。

费：的确，很多青少年偶像是刺激出来。你需要偶像，就给你制造，搞签名、见面会，通过整套多元化运作来诱导你，让你无法逃避。

岳：我们要给孩子的是榜样教育，是从儿童和青少年的人格成长、思想成长出发的。但小孩子天性更容易接受和喜欢媒体炒作出来的东西。

费：而且目前媒体本身对榜样的表现还有问题，手段很老套，让人很难接近。不过现在很多媒体在塑造榜样、英雄时也尽量平民化。

岳：这也算榜样偶像化。但要真正做到可亲可近，还是很难。

 

关注另类，重在沟通

 

陆：这些另类卡通片会对儿童和青少年产生什么样的影响？

岳：小孩没有足够的判断力，所以肯定会有不好的社会学习的作用。但在目前多元化的社会，这种挑战是不可避免的。

费：另类的总是非主流的，更不是道德的主流，所以对青少年的道德形成肯定是有伤害的。世界心理健康卫生组织定义的“健康的人”要有良好的道德习惯和较好的社会心理。如果没有道德习惯，而只会通过恶作剧等方式来引起关注，对孩子的成长是不利。应该学会以更好的积极的方式引起别人的关注。

 

陆：另类卡通片是否有积极的一面？比如说有个“安全阀理论”，适当让人们发泄一下，可以更好地维护社会稳定。

岳：人们的确可以放松一把，一定程度上缓解自我焦虑。这也类似于补偿理论。

费：比如小孩生父母的气，通过看蜡笔小新，就可以得到适当的宣泄，就不付诸真实的行为，的确是其积极的一面。

 

陆：对这些另类卡通，教育者（包括学校和家长）是否需要采取什么措施？

费：在我看来，另类卡通不是最糟糕的，而且其存在有客观性，简单禁也禁不住，更何况禁止本身会诱发欲望，导致反弹。给孩子一些机会宣泄也好，接触也好，才是一种现实的态度。教育者应该学会用现实的方法去面对，关注其存在及影响，通过正确的引导改变孩子的看法，使之影响更为积极。

岳：恶作剧也好，发泄也好，对成人来讲，笑一场了事；但对孩子不同，家长需要和其交流、探讨。需要加强这方面问题的关注，具体的解决办法可能在网上讨论更有意思。

费：总之，不管教育者本身是否喜欢，但必须得尊重孩子喜欢的权利。在这个尊重与接纳的前提下，与孩子进行交流、探讨，让孩子学会用两分法看问题，帮助其做出选择与判断。两面看问题是人格成熟的标志，而且，教育者本身这种两面看问题的态度，对孩子来说就是个良好的示范。

一般说来，人在特定年龄阶段会逆反心理比较重，尤其青少年期，独立意识比较强，会对另类形象产生渴求。但大多数人过了这一阶段会回复主流。就像一首歌词说的，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。所以说，尽管另类形象会有一定的影响，但还有更为积极的方面如学校教育在起作用，而且社会同类群体的作用也是很大的。

岳：而且在现实生活中做另类很累的，最后还是要回到社会的大规则中来。